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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父亲离我而去已近六年了,他是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二日去世的,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期,我都会不时的想到他,每回想起他,心里便会隐隐作痛,止不住就想落泪。这一生,已再无相见的可能,我最难忘记的是父亲那微驼的背影和满脸的沧桑。

    父亲出生在一九三八年,于去世时也只活了六十岁,算不得长命,至少在我们几个兄妹的心理,总是希望他能活的越久越好。这不仅仅是在感情方面,更重要的是父亲一生辛劳,没有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在家境日渐好转,可以放松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他却撒手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我知道他是不甘心的,他去世时那圆睁着的双眼不就说明了吗?可是谁又忍心让他走?但那可恶的病魔,你能和它商量吗?你能抵抗的了吗?不能!当它伸出它的魔爪的时候,还有谁能够逃避的开?只能任由着它的摆布罢了。

    我记得母亲和我说过,父亲从小就不得他父母的疼爱,后来更被过继到别家,改姓做了童养子,但是收养他的那家人对他也不怎样,于是,好强的他十三岁那年就离开了这户人家,从此过着流浪的生活,直到遇到我的母亲,才算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也许是对此事的愤恨,他至死也没再见父母,也没再踏回那个家一步。但是他又是很重情义的,虽然恨父母,每个月仍会寄一些生活费给他们,算是报答父母亲的生育之情吧。在这一点上,我是极其佩服父亲的。

    至于十几年的流浪故事,他从不对人提起,包括我的母亲和我们几个兄妹,所以我们从头到尾都无法了解他少年和青年时期的生活,只能是凭空猜测而已。

    说起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可以用浪漫这个词汇来形容,因为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感情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可是父母亲的相爱绝对称得上是浪漫,不要说在六十年代,就算如今这个新世纪,也还算得是浪漫吧,那是一种朴实的真情,令人感动和怀念的。这事是我磨了母亲很久后,她才告诉我的。父亲当然是不会说了,看着他张严肃的脸,你哪还敢问的出口!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漂亮,不要说本村的年轻人,就是远及几十里外的未婚青年,也都闻名而来。于是那些日子,家门口那块垫脚石,也几乎被踩破了。这些求婚者中,不凡教师,医生,政府部门工作的干部,这在当时来说都是属于金饭碗级别的,别人家的姑娘是可遇而不可求,但是母亲却一一的婉拒了。我问母亲为何不从中选一个好的?母亲打趣的说:“如果我找了别人,还有你们吗?”我含笑不语。而后她又说:“其实,那一些人里面,不凡有优秀的人,长的也不错的,可是我当时就是没这个兴趣,所以都错过了。”也许这正是应是缘分天注定的这句话吧。

    六七年的时候,父亲在闽北的一个林场务工,恰巧的是母亲也在山下的田里帮人收麦子,父亲和母亲就这样认识了。父亲当时已是三十岁了,而且由于从小劳苦,本就长的极其平常的脸更是有些老态。但他又是一个内心很丰富的人,见到母亲后,他就喜欢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他每次从林场下来,都要采些山里的鲜花送给母亲,时间久了,母亲自然的也就对他产生了感情。一年后,他们就结婚了。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多是讽言讽语的,说什么的都有:“哟,千挑百选的,选了这么一个好男人”“真是败坏村风,难道我们自己村里就没有一个好青年。”“你看那个男人足可以当她的父亲了。”钱钟书在《围城》里曾说过:“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对于这些恶讽的语言,大方的父母亲并没有反唇相讥,而是默默的承受了下来。

    大哥出生以后,父亲又结束了安稳的家庭生活,开始四处务工。当时家里只有几分薄地,父亲是招赘入门的,村里不同意分给他土地,一时间新添了两口人,吃用就骤然紧张起了,于是父亲只好又外出寻工。家里就只剩年迈的爷爷,母亲和大哥三人,爷爷多病,自然无法做活计,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母亲的身上。

    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度过,平凡而又劳苦。之后的十来年时间,二哥,姐姐和我便相继的出生了。家里经济更是紧张,当时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四人帮粉碎了,改革开放正开展的如火如荼,父亲便又回到了福建。他靠着自己的独特眼光和闯劲,在十多年时间里,先帮人务工,积累了经验和知识后,创办了工厂。这时他幸运的遇到了来自日本的商人阿部先生,当时阿部先生也是刚刚建立公司,正在寻求发展目标,恰巧的他们相遇了,共同的爱好和为人正直的性格,使他们成为了生意场上的朋友。父亲创出的各式蒸笼产品,品种多样,很迎合日本的潮流,阿部先生回到日本推销后,得到了大众的青徕,于是,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就这样在两人之间建立了。阿部先生是个很善良的人,父亲去世以后他仍然和我们保持着联系,我一向对日本人印象不好,他是唯一一个让我敬重之人。

    在九一年之前,父亲的生意虽有些起步,但盈余不多,除了家里正常的生活开支外,我们几个孩子上学都需要花钱。我记得小时候几个兄妹的衣服都是轮流着穿的,大哥穿过给二哥,二哥不够穿了又留给我。新衣服是极少有的,除了过年,母亲会省下糊口的钱给我们扯上一件,因此那时的我日日都盼望着过年。

    父亲回福建后,因为路途的遥远,再没有回来过。这期间直到我十五岁移居到福建,我只见过父亲两面。一次是六岁那年,爷爷去世了,家里一片惨淡,父亲便唤我们过去,我们随着母亲坐了两天的车到了那里,待了半年光景就又回来了,父亲那时仍是艰难的,连住房也没有,我们只能寄寓在姑妈家里。

    九岁那年,我们全家又一次到了福建,那时父亲仍然没有房子,于是就在表姐家暂住,表姐是个长得甚是白净的城里人,很瞧不起我们几个乡下来的人,常呼我们:“乡巴佬。”我们是寄宿之人,反抗不得,只好任由她的讽骂。那时她家里条件很好,桌上时常摆着海鲜和肉类,喷香的气味引得我垂涎欲滴,但却只能闻而不可取之为食,这种滋味实是不太好受,且小孩时节嘴总是馋的。我们家里平素只有一个菜,不是腌的咸菜,便是酱的榨菜。每日皆是如此,一年之后,连连遭到她白眼和讽刺的语言,实在无法再待下去,全家又回了浙江老家。此后的六年,与父亲再无相见。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生意好了许多,就在城里购置了一套房子,我们全家又一次搬了过去,从此才真正的稳定下来,我们也算有了自己真正的家。那时与父亲见面的机会多了,但也不能日日见面,父亲的工厂在乡下,离城里有段距离,父亲忙于工作,偶尔才上来一趟。由于见面的时间少,极少有时间能够沟通,这在我们之间产生了隔核。他很严肃,脸部没有什么表情,在我的记忆中,似乎从没见他笑过。每次见到他,仿佛老鼠见了猫似的,让我感到害怕。这其实只是他长期以来独自一人生活养成的习惯而已,那时的我并不明白这一点。如果他还活着,我想如今的我,一定能够与他沟通的很好。现在想来,当初害怕父亲实在是有些可笑,他除了表情严肃之外,从来不对我们喝骂,打更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他对我们的疼爱全表现在心里,只是面上从未表露过罢了。

    九四年,父亲用赚取的资金在城郊买了一块地,盖起了厂房,并把位于乡下的工厂搬了上来,这时候,父亲便能与我们经常相聚了。那时他已五十有六,辛苦了一辈子,他打算放手了,也应该休息一下了。稳定下来以后,他把工厂交给大哥和二哥管理,自己准备着过几天悠闲的日子,那时我和姐姐还在上着学。

    然尔,命运对他却是如此的不公,就在他放手后不久,一次突如其来的灾难把他推向了死亡的边缘。九七年十月初,父亲往上海旅游,突然在旅舍发病,接到他朋友从上海打来的电话,母亲和哥哥心急火燎的赶赴上海。父亲当时已不能说话了,病床要紧的很,没有空余的床位,他就孤零零的躺在地上,此时天气已是异常的寒冷了。瞧见母亲过去,他眼泪便流了下来,就其中含有的深意,我是不得而知的,也许当时什么感受都有:难过,痛苦,期盼,激动,所有复杂的情绪都交织在了一起。

    在上海医院待了两个月,情况略有些好转,转眼年关也快到了,母亲和哥哥商量,就把父亲转回了福建继续治疗,到过年时,父亲暂时都可以回家过年了。过完年又继续回医院治疗,母亲和我们兄妹轮流在医院陪护,一直到七月份,父亲的情况相对稳定,平时也可以起床行走了,我们由衷的高兴。

    但也许是命中注定的,死神总会不期而来,就算不亲自前来,也会寻找别人的手来代替。那日中午,姑妈来医院看望,带了水果,我们都回去吃饭了,只有大哥留在那里。姑妈于是吩咐他给父亲喂食水果,懵懂无知的大哥照做了,他忘了医生的嘱咐,不能吃硬食,结果父亲刚吃了一粒就被卡在了喉咙。此时情况甚是危急,而大哥在这个时刻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去叫医生,而是用手指去父亲喉咙里抠,结果导致喉部感染,不得已医生只好实行手术,切开喉部,此后父亲病情迅速恶化,本已虚弱不堪的身体完全垮了。一个多月后的八月二十二日,父亲终于熬不住,在我们的痛哭声中走了,永远的走了,从此阴阳相隔,再无相见的可能。

    为了这件事,我直到现在还恨着我的姑妈和大哥,如果不是他们的过错,父亲是不会这么早就丢下我们的。但我又深感无奈,父亲已经走了,过多的责怪无用,也许当时他们这样做本就是无心的。

    火化的那天,我们嚎啕大哭的看着父亲被投入了焚化炉,在关上门的一刹那,我感到世界仿佛静寂了下来,一点声息也没有了。四十分钟后,父亲消失了,火化大厅空荡荡的,我们遍寻不着父亲的骨殖。工作人员从炉中取出一些白片,放入骨灰盒里,这就是父亲吗?他的脸呢?身体呢?眼睛呢?没有了吗?没有了!但在白气缭绕中,我似乎看到从未笑过的父亲笑了!

2004年5月16号于 闽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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