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居住过的房屋，至今已历三处了，从乡村到小城，再从小城到大都市，随着我每一次的迁移，寓居的面貌也在不停的变化。

    记得居住最久的，最让我怀念的依然是我的故乡，那个群山环抱中的小山村。那里是我出身的地方，也是我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地方，我的所有的小时的足迹全印在了那片土地上。而其中又包含了我多少的梦想和希冀，纯真与朴实，正惟其如此，我对故乡的房子最是留恋。

    论起我居住过的三处房屋，故乡的房子的构造是最简洁自然朴素的。我们在故乡有两处房子，一处是老屋，祖父和爷爷便在这里居住，母亲年青时也在屋里居住，直到我出身后不久，新建了另一处新屋，我们才搬离了老屋。

    老屋与新屋的结构与布局略有所不同，老屋所处的是个四合院，左右与其他人家相连，相连部分皆为排木相隔。后方立壁多用鹅卵石铺就砌成，屋子中间用几根圆柱支撑着，前面立壁为木板格局，一排笔直的木梯紧挨着左边的墙壁，通幽而上。楼层中间也用匀称的木板搁置拼接而成，板的厚度极是轻薄，人行走于其上，便发出吱吱嗑嗑之声，楼下既可闻之。二层朝向院落部分开通一排格子窗户，有六扇相连的窗门，打开窗格，前方有一片突出甚远的屋檐，上面镶盖着黑色的瓦片。房屋的上头为人字形构造的立顶，同是铺就瓦片，但边缘部分比二层屋檐稍短。每到下雨时节，若立于二楼的窗前，便可看见阵阵的雨线从顶上的瓦缝中飘洒而下，落在屋檐之上，溅起点点的雨滴，之后雨水又汇集成水流，顺着檐角往院里落去，那顺直的水柱，仿佛冰川上悬挂的晶体，极是美艳夺目。

    新屋坐落在老屋的上头， 老屋的二层恰与新屋的一层平行，一座狭窄的石桥把两屋贯通了起来，我们便借助这座小桥，往来于其间。新屋比老屋建筑的结实，房屋的底基用长方大石堆砌，以上部分皆用黄泥一层层累积堆砌而成，顶上也用圆木搭成人字的架子，架子上一例是黑瓦镶盖，这便是为房子了。房子分为两层，一楼为生活之地，二楼为起居之所，一座盘绕的木制楼梯旋于一角，连接着楼下与楼上的联系。

    新屋与老屋相比，明亮宽敞许多。新屋左边与阿婆家的屋子相连，右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前门是院子，后门便是一条车道，屋子四周采光极好，连角落处也显得亮堂。屋前屋后那片开阔的空地上，载种着许多我喜欢的花草树木，每每到春夏开花季节，人行走于其间，花香便伴着柔风轻轻袭来，时不时的总会给人带来一种不经意的清爽心醉的感觉。

    老屋因是合院式的建筑模式，四面围的极是紧凑，因此屋里光线不甚明亮，就算是阳光晴好的天气，屋子仍是阴阴的一片。除了那几束刺破窗格门缝的光照，给阴深的屋子带来些许亮光以外，简直让人不很感觉明敞的滋味。这是我不喜老屋的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更使我对老屋时常有恐惧之感，老屋的右边紧挨着一座空落的房子，已许久无人居住。母亲说以前曾居住过一个老太太，后来发生了一场离奇的火灾，老太太便被火了，她不曾育有子女，因此她走后，此屋再无他人居住，一直的这么空闲着。门是上了锁的，所以我并不晓得屋里的状况。但老屋与这座空屋相连，而其中的夹板又不甚牢固，留有许多的缝隙，偶偶有一次好奇心驱使我向里偷望，只见里面空空落落，到处是烧焦的痕迹，阴森的怕人。小时的我因听惯了邻里的鬼故事，胆子甚小，看了一会，便觉得背后发凉，我生怕那个阴魂不散的冤死的老太太突然之间披头散发的出现在我眼前。这么一想，内心全没了安全感，越想越是觉得可怕，最后恐惧的尖叫一声，飞也似的跑走了，此后再不敢接近这所屋子。爷爷去世后，母亲便不在老屋居住，搬到了新屋，老屋只被做为堆放杂物之用。从此我便很少涉足老屋，只偶尔母亲吩咐要取一些物什，我才会踏进老屋。但每次都是飞驰而去，飞快而回，生怕多待一会，便会不期遇上那位老太太的鬼魂。这件事已过去许多年了，但每每回想起来，心里仍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此后于我十五岁那年，家里做了一次大迁徙，全家从浙江农村移居到父亲所在的位于福建东部的一个前临海湾背靠大山的小城。小城风景很是秀丽，但我心中却从未对它产生过好感。也许是已经适应了故乡那种恬静的田园生活，晨闻鸡鸣，炊烟缭绕，漫步于街上便可一览无遗的看见小桥，流水，人家，以及一带山林的情景。也许是人疏语不通的原因，又或许是风俗迥异，性情不符的成因。其实这些因素，本也是存在的，人每每从一个熟悉的环境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都会极自然的遇到这些问题。但直到如今我仍是困惑不已，为何居住了十来年，我对这个小城依然产生不了任何的感情。

    我们的居所在小城的东边，是一座四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房子甚是宽敞，有三四百个平方。一楼前面是大门，右侧和后面各设有一扇偏门，因此进出极是方便。一楼临后门处是个天井，每日光照都透过天井落在屋里，把屋子映的明明亮亮的。屋子左边靠墙处是曲折回旋的楼梯，一直通向四楼。房子的一，二，三楼各有四个房间，四楼却只设两个房间，空余的地方便做了阳台。我们家只有六口人而已，因此房间大半是空闲着的。四楼的阳台边上倚着一座铁做的梯子，连着顶上的天台。

    那时我家是那一带最高的房子，我家的屋后左右皆为一些低矮的平房，前面是阡陌纵横的田地，更远望便是几抹葱翠的远山，以及略有些模糊的大海。每到夕落的黄昏，我便喜欢爬上平台，背着手踱着，看看四处的景色，体验“一览众楼低”的妙处。但这样的好处只过了三，四年，屋后左右低矮的房子便变戏法似的拆了，换成了一例的高楼大厦。屋前的田地也日见稀少，房子却越来越多了。此后有一段时日未再登上平台，偶偶有一次心血来潮，步上了平台，却惊异的发现四周全是毫无生气的墙壁，堵住了我想远视的欲望。我渺茫无助的抬起头，只见那并不广大的天空中，孤单的悬挂着几丝虚无飘渺的云朵。我忽然想起了那个“井底之蛙”的故事，此时的我是否就像极了那只困在井底的蛙呢？经过了这次以后，我想上平台的欲望大减，此后的几年便很少再踏足平台，而我从此对这个小城的环境也更感到厌恶起来。我想到了那充盈着污水的臭水沟，杂乱无章的秩序，以及小城人民风的不淳朴，我想远离这个小城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但终于有一天命运按排我离开时，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逃离。于是上海便成了我人生中第三处居住的地方。

    上海于我而言是一个什么概念，我无法用言语去深刻的描述它。在我尚未踏足上海之前，印象中上海似乎永远与我产生不了任何的关系，更没有想到有一天我还会涉足到这个繁华的大都市来。但这一切终于发生时，我激动中又莫名的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我知道，此后我的生活与命运将与上海牢牢的联系在一起了。

    我们的家在普陀区的中远两湾城，这里以前是有名的贫民区，又盛行着黄，赌，毒等各种社会毒瘤，因而秩序甚是混乱。此后政府大力改革，由中远集团承建，创建成了一个新的社区。同时又因绵遥而细长的苏州河在这里流经穿插而过，巧巧的转了两个湾，因而得名为中远两湾城。这是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哥哥和姐姐当初定下这里，并告知与我时，我便喜欢上了。且不论其它，在我的思想里，富含着蕴意的名字下面相对应的环境必定会是美好的吧。这是我们未曾谋面时初步的定格。而当我真实的踏上这片土地时，我却也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这些。倘若用一个简单的字眼来形容它，那就是美，名副其实的美。单就是那一座座齐整的楼宇，一样的高，一样的挺拔，就足蔚为壮观了。而巍巍的楼宇中间，余留着宽敞的空地，空地上面载种着许多的杨柳翠竹，和其它一些我并不知道名字的绿树花草，簇拥着锦绣的城区，把两湾城衬托的愈加美丽。在上海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这样的建设实是难能可贵的。这是社区留给我非常美好的一面。

    然而另外一方面却又让我甚不适应，我平生从未住过商品房，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居住，不论是我的故乡还是闽东的家，都是独独的一座宽敞的房子，空间甚大，来去自由，与他人无扰，甚是落的清静。而商品房楼上楼下皆是居民，楼上一动，楼下则山动地摇，闻声如轰雷，让人不甚其扰。我家的楼上许是养着不少的孩子，时常跑动跳跃无数，想是体力甚欢，跑上一天也不晓得累烦。又或是主人需天天移动家居，从清晨时分一直到夜半子时，常可闻家具拖地的吱吱喳喳声，我真心佩服邻居的体力，似乎一天也用不着休息似的。而于我而言，却是日不得休，夜不得眠，整日浑浑噩噩如在梦中，工作也不得劲起来，真乃是苦不堪言。我不得已只好窜上楼上，向邻居轻言哀求，劝其少做剧烈运动，然而收效甚微，往往不过几日清静，其后又恢复如以前状态。无奈之下，我只好用言语慰藉自已，其实有免费之音乐可听，岂不也是美哉？虽然这音乐确是杂的刺耳。这样的日子久了之后，我忽然间又怀念起以前的寓居来了。

    这三处地方，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屋子，有着不同的风味。故乡的房子朴素简陋，但清净自然，最是贴切。如若把她比作女子，那她就是一位让你一见倾心的单纯善良的姑娘。福建的房屋宽敞显大，但环境不纯，实是可惜。这就好比是一位迷人的却并不清纯的少妇。上海的寓居幽小唯美，但很难亲近。那么她就是那种清高绝伦气质优雅的女郎，让人极度欣赏，却又使人不敢轻易的涉足。当你清醒时，你当然喜欢那气质优雅高贵的女郎，而当你消沉时，也许会迷恋那迷人的少妇，而你冷静下来时，那清纯质朴的姑娘才是最最使你留恋的。

2004年6月30日书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