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故乡的亲人传来小阿婆去世的消息时，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一则她本已是痴呆之身，自从今年初小阿公离世之后，就再无人照看她了，二则她的儿子本是个不孝子，当然不会去管她，也许心中还恨不得她早些死去才好。这下小阿婆终于走了，他的累赘没有了，别人也从此不会再去指责他的不孝，正如他的所愿了。

    人们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其实这也要看你的运气造化，若是生及这样的儿子，却也是一种悲哀。不抚养你就算好了，只要能不给你气受，就是一件万幸的事情。何为不孝子？不孝子就是你把他从肚子里生出来，他不知道感激，反而狠狠的往你的肚子踹几脚的缺心眼的人。

    但是反过来想想，其实这些都是所谓命运的安排，命中注定你要走的这条路，你自然不期然的就会顺着它走，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也是不可抗拒的因素。想当初，小阿公本是有机遇可以选择走更好的路的，但是他却选择走上了现在这条路，结果弄得自己的晚年很悲凉不说，还连带着小阿婆也走上了凄惨的不归路。这不能不说是一步棋走错，全盘皆输了。

    我的爷爷有三个兄弟，大阿公我是不知晓的，在我未出生之前，他便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二阿公在我十一岁那年也走了，最后只剩得一个小阿公。小阿公年轻的时候是四个兄弟里面最有出息的一个，无论是长相还是学历，都是最好的。他当时的学历是高中，在那个年代，这个学历是很高的了，因此村里人常呼他为知识分子，有什么写作对联，作文章之类的事物都要去求他。后来，国民党抓壮丁，小阿公也被拉走了。但是因为写的一手好字，又加上头脑灵活，很是得上头的信任，进去没多久就当上了文书，相当于师长的秘书之类的头衔吧，从此他便平步青云，春风得意了。但是后来事与愿违，国民党作战节节后退，败的一塌糊涂。师长本要带小阿公去台湾，但小阿公这时候却犹豫了，熟思良久，终还是留恋着故土，不舍得离开，于是也没有和师长打招呼，便偷偷的潜逃回了家乡，他的人生的转折点便从此改变了。因为他参加过国民党一事，文革的时候也曾被批斗过无数回，当然这自是后话了。

    回故乡后，小阿公认识了邻村的小阿婆，于是便入赘当了上门女婿。年轻时，他们日子还是相当好过的，小阿公凭着不凡的写作能力，时常出去帮别人写写东西，能挣得一份相当不错的收入。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对务农的事一窍不通，平时很少下地作活，农活全是小阿婆一个人包了。小阿婆本是个话语不多的人，又很疼爱小阿公，再加上勤劳，田地和家务活一概全包，小阿公便整天不务事，落得一身轻闲。之后，他唯一的儿子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因为是唯一的一个，又加之是个儿子，便千宠万宠，宝贝的了不得。他们哪想的到，所谓的宝贝儿子长大后原只不过是一个不孝子而已。

    文革期间，小阿公因为参加过国民党一事，被批斗的不行，从此之后，他们的生活便一落千丈，加之更没有人找他写东西了，没有了主要的经济来源，只能是靠着一亩三分田维持生计。当然这还算不得什么，他的儿子成人后娶了媳妇，便分家另过了。人们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碰到的也多是与己相类似的人。结果恰恰就是如此，他的这个不孝子也娶了一个与他自己品行差不多的老婆，两人不孝顺父母不说，反而慢慢的把小阿公家值钱的东西收刮一空，而他自己则盖起了三层小洋楼，悠哉悠哉的过起了舒服的日子。

    我们全家很早便搬离了老家，但是每年清明时节都会回去扫墓，回去之后，每每看到小阿公清苦的生活，一贫如洗家，总是心酸。于是每回回去我们都要给他一些生活费，有时候因为琐事耽搁没有回去，也总要去邮局给他汇去一些。而小阿公也仅靠着我们的这一点钱维持生计，他的晚年的生活是极其的凄凉的。

    去年我们回去的时候，又递给他了一些生活费，他哭了，老泪纵横，那满是皱纹的清瘦的脸上都是泪，他只是念及我们的好，末了他说道：“今年我的身体已是每况愈下，大不如从前了，前一些日子还差点就走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也许离大去之日不远了。”我们劝他心里放宽些，不要想的太多，他说：“其实我也没什么怕的，活了八十多也够了，我只是放心不下小阿婆。”小阿婆前年开始就痴呆了，谁都不认识，我们问她我们是谁，他一脸的茫然。未发病以前，都是她照顾着小阿公，发病以后，就要小阿公照顾她了。但是小阿公平生很少作活，加之又年老多病，照顾起来很是吃力。而他的儿子总是对他们不管不顾，按道理来说，年经如此之大的父母是完全可以接过去抚养了，让他们至少也可以享受几年舒心的晚年生活，但是事与愿违，不孝顺儿子最终却把他们送上了悲惨的黄泉不归路。而更让他们意然不到的恐怕是他们很疼爱的两个孙子，小时候也是很宠爱的，结果后来出去上学以后，再也没有回去看望他们的爷爷奶奶，两人千盼万盼，直盼到他们两人逝去，两个孙子也没有再回来看他们，如果他们两人黄泉路下有知，不知会作如何的感想！

    当然我想，最终恶人总是会有恶报的，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的两个儿子总会以他为榜样的。老家的姑姑说，如今那个不孝子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年纪大了，没有了什么经济来源，而他的两个儿子自从大学毕业后，再也不回去，也不寄生活费与他，相信他们夫妻的晚年也是如同他的父母一般的。也许可能还不如吧，至少小阿公他们还有我们多多少少的一些资助，而他们呢？我想只能喝着西北风吧，这就是不孝子的下场。

    故人已逝，再多作伤痛之感也无用，但亲人们活着时，我们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他们也就无憾了。深秋的寒风中，我恍惚的看见，一对老人那清瘦的身影渐渐的远去了，模糊了，渐消失不见了。

神鹰2005年11月11日书于上海